风从哪里来,芦苇比人先知道。
白洋淀的水还静着,远处也看不出什么动静,苇荡里却先有了声音。起初只是几片叶子相碰,窸窣一下,像有人在水边轻轻翻过一页书。随后,一丛接着一丛,一片连着一片,那声音从绿色深处传开。等到整片苇荡都微微偏过身去,人才觉出脸上有了一点凉意。
原来风已经来了。
风本来没有形状。经过芦苇,它才显了形。
白洋淀是水的世界,也是芦苇的世界。这里的水并不总是一望无际。苇荡从水中生出来,把大片水面分成港汊和水道;船从开阔处驶进去,转过一道苇墙,眼前忽然只剩窄窄的一线水。两旁芦苇高过船身,叶尖偶尔擦过船舷,发出细细的响声。船后荡开的水纹渐渐合拢,再往前走,水面又忽然开阔起来。
人在其中久了,会觉得这里的路不像修出来的,倒像水与芦苇彼此让了让,才给船留下一条去处。
芦苇就站在水路两旁。
它实在算不得一种威严的植物。没有树木粗壮的干,也没有花朵夺目的颜色,一根细长的秆从浅水和淤泥里抽出来,挑着几片狭长的叶。风稍重一些,它就伏低;风过了,又一点一点直起来。因此苇荡很少真正静止。即使水面平得像一块旧镜子,苇梢仍会在天光下面轻轻晃动。
白洋淀的风,许多时候便是这样被看见的。
夏日的芦苇是青的。不是新芽那种浅淡的青,而是层层叠叠、一直向深处漫过去的绿。苇叶挨得密,水被藏在下面,远远望去,常让人恍惚:仿佛不是水里生了草,而是水自己长出了叶子。
苇荡也善于藏东西。
鸟声藏在里面,虫鸣藏在里面,船桨拨过水面的轻响也会被它收进去。偶尔一只鸟从深处惊起,翅膀掠过苇梢,下面的绿色晃动一阵,很快又合上了。再过一会儿,只剩风还在其中穿行。
秋天则来得很慢。
最先变的是叶尖。青色从那里退下去一点,而后一天一天往下走。深绿淡了,浅绿泛黄,到了秋深,淀边便铺开大片温暖而清薄的金色。苇花也在这时举起来,起初收得紧,后来被风一日一日吹松,蓬蓬的,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银白。
太阳低下来,那些苇花会忽然亮一下。再低一点,又一起暗下去。
芦苇似乎很懂季节。
水暖了,它从泥里抽芽;雨多了,它一节一节往高处长;风凉起来,叶色便渐渐退去。等霜落过几回,苇秆里的水分慢慢少了,一年的事情,也就走到了另一头。
它不需要日历。
冬天到了,白洋淀又换了一副模样。
青意褪尽,苇叶干了,苇秆也变得轻而硬。过去,淀上的人会在这样的时节“打苇”。镰刀贴近根部落下,一片站了一年的芦苇便倒下来,再被一把把归拢,一捆捆扎起。水边少了夏日的丰茂,天空反而一下子显得更大。
被割下的芦苇并没有就此离开白洋淀人的生活。
它们被带回村里,经过晾晒、整理,被劈开、压平、编结。原本一根根散落的苇子,在人的手下并到一起,成为苇席,成为过去寻常人家里再普通不过的物件。如今说起这些,人们很容易称它为一种手艺、一种文化;可在那些真正以苇为伴的年月里,大概没有人天天这样想着。
苇子是水里长出来的。冬天割回来,该编席便编席,该派什么用场便派什么用场。就像水上要行船,岸边要生火,天黑了要回家。
日子本来就是这样过的。
也正因为太寻常,许多东西当时并不觉得珍贵。
一张苇席铺在屋里,一个孩子也许曾在上面睡过漫长的夏夜;午后的光从窗棂落下来,老人坐在旁边做活,蝉在院外叫,饭菜的气味从另一间屋里飘过来。后来孩子长大了,屋子变了,那张席也不知去了哪里。多年之后再提起,才会突然发现,一根从水里割下来的芦苇,竟也曾替一家人承接过那么多普通的日子。
再回头看苇荡,它便不只是一片好看的风景了。
一根芦苇站在水里,是草木;千千万万根生在一起,便成了白洋淀的一部分。它们围住水道,遮住鸟影,接住四季,也曾跟着船和人的双手,从淀里进入村庄,再从村庄进入一户户人家。
可芦苇并不因此显得沉重。
风来了,它还是摇。
我很喜欢这一点。
树遇见大风,总让人想到抵挡。枝干绷紧,叶子翻卷,仿佛非要与风争一个高低。芦苇却少有这样的姿态。风往东,它就往东伏一伏;风从另一面来,它又随着风改变方向。它从来不证明自己有多坚硬。
风过去,它还在。
这样便够了。
人有时把不动看得太重,以为只有始终站在原处,才算没有改变。可水泽里的草木似乎并不这样计较。芦苇会弯,会伏低,苇花会被风吹散,到了冬天甚至连地面上的一切都会枯去。
但水下还有根。
想到这里,也就不必再替芦苇说什么了。
芦苇原本不负责给人讲道理。
冬日的白洋淀尤其安静。荷叶早已枯了,水色变得清冷,天气再寒些,近岸会结起薄冰。没有收割的芦苇还站在水中,只剩苍黄的秆和零落的苇花。风从空旷的淀面吹过,干燥的叶子彼此摩擦,声音也和夏日不同。
夏天的苇声湿润而绵密,冬天却清瘦许多。簌簌地响,像极薄的纸在冷空气里相触。
颜色淡下去了,声音反而清楚起来。
苇花也不会一直留在秆上。一阵风带走一些,再一阵风,又带走一些。那些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絮在冬日的天光中飘出去,有的落在水面,有的落在岸边,有的越过苇荡,不知最后去了哪里。
没有什么挽留它们。
一年走到这里,水面以上的部分已经老去,泥水下面的根茎却仍活着。等冰化开,等水重新有了暖意,等第一阵真正带着春气的风经过淀面,泥里又会冒出一点新绿。
最初不过一寸。
而后是一根,又一根。
等人留意到时,水边已经重新青了起来。
去岁的枯苇还没有完全倒下,新苇就从旁边长出。白洋淀的春天,便在这些枯黄与新绿之间悄悄开始。没有哪一根芦苇必须永远留在水上,一片苇荡却这样一年一年延续下来。
原来“长久”也未必意味着什么都不改变。
黄昏落到淀上时,水会一点点收住白日的亮光。远处的船影低下来,天却显得越来越宽。苇荡由金黄转成暗黄,最后只留下连绵而模糊的轮廓。
水静了。
岸也静了。
只有苇梢还在轻轻地动。
也许很远的地方,又有一阵风过来了。
人还没有觉察,第一根芦苇已经偏了偏身;随后是旁边的一丛,再远一些的一片。细碎的声音沿着水面铺开,一直传向暮色深处。
这时候,已经没有必要追问风从哪里来。
风自然会来,也自然会走。
芦苇只站在白洋淀里。
风每经过一次,它便动一次。
于是那原本看不见的风,也曾在这片水上,有过自己的样子。
作者:单镔辉 华北电力大学(保定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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