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池清水照古城

  ——古莲花池散记

  八月午后,我走进古莲花池。门外还是保定城盛夏的喧声,车轮滚过街道,蝉鸣落满树梢;只隔一道门,声浪便低了下去。眼前的天蓝得近乎澄澈,柳条从高处垂落,满池荷叶在阳光里层层铺展。朱红的亭子立在碧色深处,一弯白桥从荷海上拱起,仿佛有人用最鲜明的颜色,为古城点下安静的一笔。

  这园子并不以开阔取胜。小径随水而转,亭廊借花木隐现,桥与岸、树与窗,总要走近了才肯露出全貌。人在其中,时而被柳荫收拢,时而又忽见一片水光。北方园林的端正与江南园林的婉转,便在这些收放之间相遇。

  俯身看荷时,我才发现一朵花藏在宽大的荷叶之下。叶脉像伞骨一样舒展,把炽烈的日光筛成清凉的绿;花瓣从深红渐次转为淡粉,层层相抱,却又从容地向外打开。远看是满池浩荡的青,近看才知道,每一朵花都有自己的光阴。

  古莲花池最初名为雪香园。金元之际,保州城在战火之后重新营建,园池也随之肇始。后来亭台经历风雨,园景数度兴废,甚至一度只余池水与莲花。建筑可以倾圮,匾额可以散失,一池水却守在古城中央。春来水暖,夏至荷开,花木以最缓慢也最坚定的方式,把中断的故事接续下去。

  一座古园的命运,总与它所在的城相连。城兴,则亭榭重修、莲荷再植;城经风雨,则池水寂寥、残碑独立。八百年间的晴雨落进水中,没有留下长久的波纹,却一层层沉入池底。今日凭栏看去,水面映着的是眼前的亭桥云树,水深处收藏的,却是旧城的烽烟、官署的灯火和无数人的来去。

  古人曾在这里设水鉴公署。“水鉴”二字,恰好说出了这座园子的深意。水清,可以照见衣冠;心静,方能照见得失。站在一池清水前,看到的不只是风景,也应有对来路的回望和对自身的叩问。于是,古莲花池便不只是一处赏荷游憩之地,它还保存着古城对于清明、端正与自持的期待。

  清代莲池书院设立后,水边又添了书声。晨光从花窗照进斋舍,学子沿长廊而来;暮色渐合,灯影映在书页上,也映在窗外的池水中。经史文章在课堂里展开,荷风穿过窗棂,纸墨的清香与草木的气息相互交融。一方不大的园林,从此容得下四时风物,也容得下读书人关于家国天下的思索。

  走进书院展室,墙上“藏书法帖”四字格外醒目。展柜中铺开的旧纸已经泛黄,旁边陈列着法帖名录和密密排下的藏书统计。三万余卷典籍,曾被一笔一画记入册中;有些在时代动荡中散佚,有些只留下书名与拓影。纸张很薄,承载的时间却很重。

  我在展柜前停了很久。书院真正留下的,或许不仅是若干旧籍、几方碑刻,更是一种相信读书能够通向更大天地的心气。那些曾经负笈而来的年轻人早已远去,姓名也未必都被史册记住;但他们翻书、落笔、辩论时发出的声音,仿佛仍附着在梁柱和石阶之间。风从院中经过,树叶一响,便像有人又轻轻翻过了一页书。

  回到池边,园中已是另一番热闹。有人在桥上驻足,有人举起相机追寻荷花,孩子伏在栏边看鱼,老人坐在柳荫下歇息。历史在这里并未被封存在玻璃柜中。它藏在每一块被脚步磨亮的青砖里,藏在每一次荷叶摇动里,也藏在今日游人望向书院时那片刻的安静里。

  我渐渐觉得,古莲花池所照见的,正是保定这座城的性情。它不急于诉说自己的久远,也不以喧闹显示厚重;它像池边的古树,根须沉入深土,又像水中的莲花,从旧时光里生长出来,年年都有新的颜色。风霜使亭台斑驳,却没有使文脉断绝;岁月改变了城市的容颜,却没有带走这一池清气。

  离开时,我又回头望了一眼。夕阳落在荷叶上,朱亭、白桥、柳影与远处的城市一同映入水中。风吹来,倒影微微散开,又缓缓聚拢。古与今在这一刻没有分明的界线,仿佛八百年的光阴,都被水面轻轻托住。

  一座古城,需要这样一池水。它照见来路,也照见今日;收藏风雨,也涵养书香。人在池边走过,眼中是一朵莲,心里却有一座城。等那缕荷风越过亭榭,吹向保定的街巷,我知道,莲池深处的书声,从未真正远去。

  作者:夏毅硕,华北电力大学电力工程系25级研究生在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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