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8月的那个上午,云南安宁昆钢生活区的老居民楼里,风扇慢悠悠地转着。我坐在赵忠才老人对面,看着他枯瘦的手指慢慢翻开一本边角磨卷的建厂纪念册。三个小时的访谈聊完,合上书的那一刻,我对“长征精神”四个字,突然有了比课本里鲜活百倍的答案。

  此前做准备的时候,我总觉得“长征精神”是遥远的、宏大的,是雪山草地里的跋涉,是枪林弹雨中的前行。直到看见老人左手小拇指上那道横贯指节的旧疤,听见他轻描淡写说起车间里43摄氏度的高温,我才忽然反应过来:原来建设年代的炉台边,也有一场悄无声息的长征。

  老人是晋宁人,农家出身,1977年考上昆钢职校,1979年毕业就进了第二炼钢厂的模铸车间。说起来好像是平平淡淡的人生选择,可一站到炉台前,就是三十三年没挪窝。他跟我们形容当年的车间:钢坯烧到近八百度,热浪裹着煤灰往脸上扑,厚棉防护服穿在身上,汗顺着头盔往里灌,从早湿到晚。脚下的翻毛皮鞋,天天踩着滚烫的地面、蹭着钢料,大半年就磨透鞋底,一年换两双都算省着穿。我忍不住问他,这么苦的活儿,就没想过换个岗位?老人笑了笑,抬手摸了摸那道疤:“那时候都这样,你不干我不干,钢从哪儿来?心里有个念想,就不觉得苦了。”他说当年当模铸组长,一边要带头干最重的活,一边要盯着五台行车调度,天天都像走钢丝,手上这道疤就是当年一次意外留下的,差一点手指就没保住。可车间里谁身上没几处烫伤、擦伤的印记?没人喊过退。

  以前我总以为,老一辈炼钢就是靠力气、靠拼。直到老人从纪念册夹层里翻出几张泛黄的草稿纸,上面歪歪扭扭记满了数字,我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。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模铸工艺,全靠工人的眼力和手感。钢水里磷高一点、碳多一点,温度差个一度半度,一整炉钢就废了。为了摸准这里头的门道,老人下班了也不回家,蹲在炉边盯着钢水的颜色记数据,一遍一遍试不同的控温节奏,慢慢磨出了一套自己的法子。到最后,原本要十个人搭伙干的工序,两三个人就能稳稳拿下来,漏钢事故也少了一大半。1984年入党,后来当工段长、评技师,荣誉证书攒了厚厚一摞。可老人说,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从来不是这些奖状。“亲眼看着昆钢从模铸换成连铸,年产量从三十八万吨涨到一百五十万吨,这比啥都强。”他总跟年轻人说,炼钢不能光抡大锤,得动脑子。这句话听着朴素,却藏着一代产业工人从“卖力气”到“拼智慧”的全部门道。

  2012年退休,老人也没闲着。党徽天天别在胸前,社区里的大小事都跟着忙活。文明城市创建、卫生整治、绿化提升,样样不落;疫情最吃紧的时候,他第一时间跑去捐款,还主动多交了党费。聊起入党初心,老人没说什么豪言壮语,就一句:“盼着老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。”我们问他,现在的年轻人该怎么走好自己的路?他拍拍我的肩膀,语速很慢:“把群众放在心里,把责任扛在肩上,踏实点,别飘。”

  走的时候,老人握着我们的手反复叮嘱,说我们赶上了好时代,要珍惜,要把自己的小事跟国家的大事连在一起。那天阳光很足,照在他胸前的党徽上,亮得晃眼。

 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,我们总说长征精神,总说要传承红色基因,可到底传承的是什么?是不怕苦吗?是,但不止是。是敢攻坚吗?是,也不止是。从长征路上的草鞋到炼钢炉前的翻毛皮鞋,从革命者的枪杆子到建设者的钢钎,骨子里的东西其实从来没变——是心里装着别人,是肩上扛着责任,是认准了一条路,就踏踏实实一步步走到底。老一辈用脊梁撑起了工业的骨架,而我们这代人的长征,就是接过这团火,在自己的岗位上,接着往下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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